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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论的生命,别样的感动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一叶菩提】     2016-09-09

    史铁生是中国当代文坛上一位用生命创作的作家,他的作品饱含着对生命存在的思索,对人类困境的救赎,对生命意义的不断扣问,总能拨动读者最敏感的神经线,带给读者如潮水般汹涌澎湃的感动和澄明剔透的彻悟,《命若琴弦》亦不例外。《命若琴弦》是他最具有代表性的小说之一,故事讲述了一老一小两个瞎子师徒,他们带着三弦琴,四海为家,说书为生。老瞎子的师傅在弥留之际传给他一张可以治好眼睛的“药方”,并告诉他只要虔诚地弹断一千根弦,就可以吃这副药。老瞎子为了看一眼这世界,不知疲倦的日夜奔波,到处弹琴。当他终于弹断一千根琴弦时,却得知琴槽里面的药方竟然是一张空白的纸,毕生的希望瞬间化为云烟。在他伤心欲绝之时,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徒弟,明白了师傅的用意,于是他又给徒弟编织了一个同样的谎言。

  西方存在主义认为,世界是荒诞的,人类所有的追求毫无意义,就如西绪福斯永无休止的推上山顶的巨石,一切努力无用又无望。史铁生用细致而冷静的笔触,将生命这种毫无出路的压抑以一种更感性却又更震撼的形式呈现给我们:老瞎子在遭受了生活的种种挫折后,唯一的希望就是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世界,那样他就觉得活一辈子够本了,而不像他的师傅那么冤,“到了儿没能睁开眼睛看一回。”所以“老瞎子想赶着多说书,整个热季领着小瞎子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紧走,一晚上一晚上紧说”。苦人心,天不负,终于弹断了第一千根弦,老瞎子几乎是连跑带爬地上了野羊岭,回到小庙里,将一千根琴弦绑成一捆,取出琴槽里的药方,第二天天不亮就外出抓药了。可想不到的是,别人告诉他“药方”其实就是一张无字的白纸,这个消息仿佛晴天霹雳,击垮了他日渐衰老的身躯。“五十年中翻了多少架山,走了多少里路哇,挨了多少回晒,挨了多少回冻,心里受了多少委屈呀”,孰曾想,他的一生都在为一个虚设的“目的”苦苦追寻。他绝望,他睁着如骨的眼珠质问苍天,回应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冷酷如铁一样的事实横亘面前,“目的原来是空的”。掩卷沉思,无奈几许,悲凉几许,这就是生命吗?没有预设的希望,没有所谓的永恒,没有期待的彼岸,有的只是巨大的虚无和彻骨的凄冷。忍受七十年的艰辛,可无论老瞎子怎样努力,他永远都不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超越身体的局限,而生命之于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在欲望的驱使下设定一个又一个的“目标”,但是我们有限的能力又怎能将我们安然“摆渡”到理想的“目的地”,更何况又有谁可以超越生死的界限?须臾的生命终将归于尘土,那时我们不能从这个世界上带走一丝一毫,而“目的”岂不也随之成为镜中之花,水中之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既然一切终将归为虚无,那么人活着又为了什么?这个俗而又俗却万古难灭的命题吸引着无数的先贤哲人孜孜不倦的探索着,而答案亦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莫衷一是,有人说生命的意义在于奉献,有人说生命的意义在于创造了永恒,将人生提升到永恒的境界……而史铁生认为生命的真正价值不在于任何名、利、物的攫取和占有,只存在于“过程”,在于创造这过程的精彩与美好,在于能够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就像老瞎子拖着孱弱的身体蹒跚于大山之中时,回忆起前尘往事“才知道以往那些奔奔忙忙兴致勃勃的翻山、走路、弹琴,乃至心焦、忧虑都是多么欢乐!不禁感慨多么美好。”这才是生命的本真,身上的疲劳、心里的孤静、拉起三弦琴的知足和那分分秒秒经历的现实。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写到“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因此人类只不过是行走在生与死这段道路上的过客。我们从虚无中来,又将回到虚无中去,这中间“目的”皆是虚空,而生命只是一个实在的过程,生命的意义就在于触摸这个过程,享受这个过程,实现精神的升华。所以生活不在远方,幸福也不在别处,“永远只是现在,来生总是今生,是永恒之舞,是亘古之梦......”。

  看破了也许并不难,这是一个解构的时代,永恒、希望早已支离破碎,但难的是看破之后仍然积极去追求,去探索,去渴望,就像佛家推崇的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可我们都是俗人,生在红尘中,逃不出五行的藩篱,我们不能在丧失了存在的原因、目的性和必然性之后,仍能有条不紊、心安理得的活下去。我们会茫然无措,会惶恐不安,会沉沦于一时的境遇,会耽溺于轻浮的享乐,我们的生命会像柔滑的丝绸,不乏华丽但缺少质感。人要活着,要把生命的过程活得实实在在,活的精彩飞扬,活的生机勃勃,就必须找一个支撑,而这个支撑却还是“目的”。“目的虽空但必须设置,否则过程将通向何方呢?哪儿也不通向的过程又如何能为过程呢?没有一个魂牵梦绕的目标,我们如何能激越不已满怀豪情的追求寻觅呢?无此追求寻觅,精神又靠什么能获得辉煌的实现呢?”弹断一千根弦眼睛就可以复明尽管是一个幻境,却吸引着老瞎子精力十足的活下去、走下去、唱下去,“他一辈子都被那虚设的目的拉紧,于是生活中叮叮当当才有了生气。重要的是从那绷紧的过程中得到欢乐”。可失去了“目的”之后,老瞎子也便无所希冀以至萎靡不振了。尽管人生的“目的”是虚设,可它却是人类行走在路上的动力源泉,因为“心弦也要两个点――一头是追求,一头是目的――你才能在中间这紧绷绷的过程上弹响心曲。”史铁生揭穿了“目的”的虚无,但却无法否定“目的”之于人存在的意义。这是生命的悖论,人类注定了要被放逐在这个荒诞中挣扎彷徨。人类常自诩为是世上最伟大的生物,他奴役万物,征服了自然,他发明创造,改变了世界,就连伟大的文学家莎士比亚也曾热情的赞美人类是“万物的灵长、宇宙的精华”。可是,人类又是如此脆弱,我们必须自造一个“目的”来指引我们,以保证能井然有序的走向未知的道路。老瞎子可以承受黑暗的煎熬,可以忍受爱情的背叛,可以抵抗的酷暑严寒的凄苦,但却无法接受没有“目的”的人生。他懂得了“目的虽是虚设的,可非得有不行,不然琴弦怎么拉紧,拉不紧就弹不响。”所以他不敢把生命的谎言告诉小瞎子,他知道那是徒弟忘记兰秀,走出绝望,再去憧憬“曲折的油狼”的唯一寄托。他希望徒弟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不必去看那无字的白纸,所以老瞎子告诉徒弟得弹断一千二琴弦药方才有效。看到这里,不禁唏嘘,这是谎言还是希望?小瞎子会像他师傅、师傅的师傅,甚至师爷的师傅一样背负一个谎言,追逐一个谎言,揭露一个谎言再参透一个谎言,而徒弟的徒弟或许还是如此。一个过程结束了,另一个过程开始了,贯穿始终的是相同又不尽相同的虚无的“目的”。我们感慨于人类的卑微,又不得不为人性的坚强而喝彩,这个悖论我们不能改变,接受亦须莫大的勇气。

  钦佩作者的睿智,更折服于作者的胆识,一个在最狂妄的年纪断了双腿的人,一个局限在轮椅的小小天地的人,一个终身与病痛做斗争的人,却如此执着的思索人生,如此犀利的剖析生命,如此无畏的直面虚无,又如此真诚的应对生活。他参破了生存的真相,明知自己亦是这悖论生命的祭献,却仍坚持不懈的藉以纸笔给予残疾人甚至于健全的人以终极的价值关怀,这是慈悲,更是对生命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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